一半丘陵，一半平原，是我的小城故土

2026-10-19 20:27:5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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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摘要] 曾静平七月的一个薄暮，我回到了故土京山，回到了溾水河畔。溾水载于《水经注》，古名数易，因河道迂回萦曲，留下“溾水潆波”的千年景致，岁岁潺潺，穿城流淌，滋养着京山大地。我站在河畔，万千心绪翻涌，最终，尽数沉淀为一片安然的沉静。在视野的尽头，小城还是老样子：层叠岗岭连绵起伏，一重衔着一重，守着小城的轮廓

曾静平

七月的一个薄暮，我回到了故土京山，回到了溾水河畔。

溾水载于《水经注》，古名数易，因河道迂回萦曲，留下“溾水潆波”的千年景致，岁岁潺潺，穿城流淌，滋养着京山大地。

我站在河畔，万千心绪翻涌，最终，尽数沉淀为一片安然的沉静。

在视野的尽头，小城还是老样子：层叠岗岭连绵起伏，一重衔着一重，守着小城的轮廓。

在我张望的时候，夕阳在西线的岗岭堆涌，倾进溾水，碎金粼粼。临水开得正盛的紫薇花，在渐浓的碎金里慢慢敛去了艳色。

四十多年了。上次像这样心情复杂地站在溾水河畔，我还是个即将启程远行的少年。那时的我不会想到，有一天，我会连根拔起异乡的岁月，把余生交还给故土山水。

只是，我却不再是故土田畴里岁岁生长的庄稼了，而更像一片秋叶，历经风雨，失去了叶绿素，被故土温柔接过，轻轻安顿于溾水之畔。

这片叶子，能在这河边长多久，故土不会给我答案。我亦不问叶落归根长短，不猜余生岁月几何。只知，眼前这山这水，以无声且浩荡的温情，接纳了我所有的漂泊，予我踏实且安稳的归宿。

缓缓地，我把漂泊过的岁月，摊开在这片叶子之上，一路走过的无数城池，看过的京华高楼、四海山河，在这一刻，都化作为纵横的叶脉，收纳着我的所有来路与沧桑，也成全着我最终的归途。

我的故土小城，北倚大洪山余脉，南枕江汉平原腹地。无旷原极致的无垠，亦无深山峻岭的凌厉，独以一半温润丘陵、一半坦荡平原，刚柔相济、平仄相宜，养着一方不疾不徐的烟火人间。

年少时，我不懂这片山水藏着的松弛与治愈，总是把目光投向那片平原的尽头，仿佛只要走得够远，就能毫无阻碍地挣脱丘岗连绵的限制，寻到山那边的谜面。

带着丘陵赐予的倔强，也带着平原赋予的辽阔，我在异乡的霓虹与车流里辗转，慢慢发现了，故土的一半丘陵、一半平原，竟像极了我人生的轨迹——丘陵是青春期的迷惘与攀登，平原是中年后的通透与包容。

我曾在丘陵间辗转反侧，急于翻越山丘；又在平原上茫然四顾，不知何去何从。

直到这个薄暮，站在故土河边回望，才发现，其实所有起伏都是必经的刻度，所有平坦都是必须的留白。

而故土的独特，恰恰在于它不把这两种地貌割裂：连绵浅山缓坡，是小城最温柔的屏障；丘陵之外，千里平畴，便是故土坦荡辽阔的胸襟。

这就像一个人完整又真正好的人生，山居得静，平畴得阔，让日子从容舒展、生生不息。

我望着溾水想，或许我这一生的漂泊与回归，也不过是完成了一次从丘陵到平原的迁徙。

年少渴望远行，是丘陵的引力使然，教人不甘平庸、奋力攀登，去见证山那边的风景；暮年归乡，是平原的召唤在接引，教人卸下奔波、放缓步履，在安稳的平和里，安顿半生沧桑。

故土的性子，也是像极了这里的山水——不争不抢，却自有温厚与辽阔。

大洪山余脉的丘陵低矮舒缓，不峻不险，像母亲微微弓起的脊背，把绿林、杨集那些镇子轻轻拢在怀里。岗岭之上，松柏苍劲、油茶常青，四季都是沉沉绿意。

而平原呢，是坦荡的，从永漋、雁门口一路铺开去，直到与江汉平原的浩渺相接；麦浪翻滚时，风能跑出十里远。

小时候，我就在岗地与平原交织的罗店长大，一脚踩着坡上的狗尾草，一脚踏进田里的稻茬间，像是同时被两种性情滋养着。丘陵教我隐忍笃定，平原教我从容豁达。正因如此，我终长成既能安守故土烟火，亦敢奔赴山海远方的模样。

故土的慢时光，也是从小时候，就浸在了我的骨子里。

它们是这片土地在五千多年前就孕育的屈家岭远古稻作文明，是苏家垄青铜遗址封存的周代岁月，是亿万年地质造化造就的汤堰温泉；也是墙根生出青苔的窄巷，是把青菜码得整整齐齐，抽着旱烟等买主的老汉，是从不吆喝，只卖豆浆、油条、锅盔和热干面的早摊铺。

这样的慢时光，是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，是山川共生的安然，是古今文脉、山水烟火层层叠加的厚重。

这些时光，就这么在我的骨血流淌，我这个走了太远的人，终于对自己说：该回家了。

是的，现在我回家了。虽然，我已不再是这片田畴里岁岁生长的庄稼，但故土接纳了我。她将我轻轻接住，像接住一片飘摇的秋叶，安放在溾水河畔。

这片叶子或许不再青绿，但叶脉延展着所有的季节，盛着所有的雨水与阳光。

此后，我将在这片一半丘陵、一半平原的土地上，重新学习走路。于丘陵之上，行得稳，守得住本心；于平原之上，走得安，放得下过往。

而故土，永远在这里。一半托举过我远行的梦，一半收容着我归来的身。一山一川，一刚一柔，在起伏之间，承载着这方烟火人间的更迭与生长。

我忽然便觉得，这一生，无论远近、坎坷或者平顺，能回得来，便是圆满。

2026年10月15日湖北京山

后记--给你

这座小城，是我的故土。从这里出发，我曾走出去很远。

丙午马年夏天，我收束半生奔走，踏归故里。

小城有旧日模样，亦添了几分陌生。但我的生活，终随这片水土，慢慢静了下来。

于是提笔，记录归乡后的细碎日常：一壶茶、一条老街、一场不慌不忙的相逢。也慢慢探访故土山河，品读小城沉淀的岁月与文脉。

愿你在尘世奔忙之余，随我一同慢下来，感受小城慢生活，也看看生活本来的模样。

我慢慢写，你慢慢看～

——曾静平

作者：曾静平

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，出版有《过往红尘》《此刻的欣喜》等书

著有《李清照传》等书

微信号：zjp315420

公众号：【静水清流】（SPAZJP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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